江灘暮色

　　暮色自江心漫上來時，我正站在武昌灣的觀景臺上。橘色的落日懸在龜山電視塔尖，將粼粼江水染成流動的琥珀，輪渡拖著長長的光痕劃開鏡面，船尾翻涌的浪花里，碎金跳蕩。

　　沿著江灘蜿蜒的步道往下走，老船廠的銹紅色龍門吊最先撞進(jìn)眼簾。這坐沉默的鋼鐵巨人仍保持著俯身的姿態(tài)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江水里的月亮撈起，我伸手撫過斑駁的鐵壁，指腹觸到凹凸的焊痕，恍惚聽見三十年前此起彼伏的汽笛聲，看見焊花在夜空中綻放如煙火。

　　穿過船廠遺址，鵝社書店的玻璃幕墻正泛著暖黃的光。推門而入，書香混著咖啡香撲面而來。店員倚在木梯上整理新書，店內(nèi)流淌著溫柔的旋律。靠窗的位置坐著位銀發(fā)老人，膝頭攤著本翻開的書籍，眼鏡鏈在暮色里輕輕搖晃。他面前的骨瓷杯騰著熱氣，與窗外江面的霧氣融成一片。

　　行至江灘中段，一名中年男子裹著羽絨服斜倚在露營椅上，支著根碳纖維釣竿，魚線垂進(jìn)江里，浮子隨波輕晃。他左手搭著椅扶手，半闔著眼似睡非睡，江水漫過腳邊的鵝卵石，將他的身影揉碎又拼合，像在編織一張溫柔的網(wǎng)，整個城市也卸下了一天的繁忙與疲憊，享受著片刻的靜謐與安寧。

　　行至江邊，武漢長江大橋的輪廓已融入夜色。橋墩上的燈光次第點(diǎn)亮，像一串珍珠項(xiàng)鏈橫跨江面。晚歸的貨輪鳴著長笛駛過，橋身微微震顫，抖落幾粒星光墜入江中。對岸黃鶴樓的飛檐在暮色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檐角銅鈴隨風(fēng)輕響，與江濤應(yīng)和成古老的歌謠。

　　我倚著生銹的防汛墻，看最后一縷夕照沉入江底。潮水漫過腳邊的鵝卵石，帶來遠(yuǎn)方的消息。老船廠的陰影里，不知誰家孩童正追逐著流螢；書店的窗欞上，爬山虎的藤蔓在暮色中舒展；那位酣眠的中年人，此刻大約正夢見年輕時在寫字樓加班的夜晚——鍵盤聲里浮著整座城的星光，而此刻的江風(fēng)，正輕輕吹散那些疲憊的塵埃。

　　夜色漸濃時，月亮從龜山背后探出頭來。江風(fēng)裹著水汽拂過面頰，帶著淡淡的咸澀。身后傳來隱約的吉他聲，幾個年輕人坐在防汛堤上自彈自唱，歌聲混著江濤，飄向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。（江夏煙草 周余帆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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